吃担担面,住老胡同,木板上画画,发微信表情包,一家法国人在中国这样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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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02-12 14:32:57

思考是对自己的尊重

随着中国国际化程度的不断增加,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常居中国,你知道他们在中国是怎么生活的吗?了解他们是如何看待中国的吗?外国人在中国,本期讲述一家外国人在中国的生活故事,在这里,换个角度看中国。

相信我,在法国,我们可能有富裕的生活,但是好像把你驱赶进一个大盒子里,中国让我感到自由。

法国人Capucine Neouze在中国生活了七年,相比丈夫文雅的中文名“吕克”,她还没有一个令自己满意的中国名字。有段时间,她想取名叫“金莲”,因为“capucine”在英语里意指“旱金莲花”,一种艳丽的开花植物。“oh! No! She is a crazy girl !”当capucine得知金莲在中国故事里不是一个好形象,只好作罢。

像大多数外国人一样,他们因为工作缘故才长期生活在中国。2010年,就职于法国AREP设计集团的建筑师吕克被派往中国成都工作,Capucine和孩子也只得跟着移居。第一次踏上传说中的“神秘”国度,他们确实被吓到了。“燃烧着的烟花和爆竹,在你头顶上嘭嘭嘭,噼里啪啦,哪里都是。天呐,居然一直放了一整夜!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中国的传统节日,叫春节”,Capucine笑着回忆。

在成都生活的两年里,吕克一门心思做市区火车站的规划设计,孩子和中国小孩一起学习玩耍,Capucine则做全职妈妈。家务之余,她最爱去市中心的天府广场晃荡,观察土生土长的成都群众。“他们最爱坐在路边的大树下乘凉,聊着天,打麻将,他们四川话很有意思。那里人经常吃火锅,和大城市很不一样,相当悠闲,很cool。”Capucine带着对担担面的不舍,两年后随着丈夫的工作变动搬到北京。

成都的宜居缓解了关于中国的想象给Capucine带来的紧张,她开始松下心来,思考关于自我的生活。

异乡人&梦想者

Capucine决定不再做建筑师了。

职业建筑师,这是和吕克一起从建筑学院毕业后,她一直在从事的事情。薪水不错,是一份体面的工作,是一家人希望她成为的样子。但Capucine隐约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个洞,出现在报考艺术学院遭周围人反对的那一刻。和外国影视剧里写得不一样,外国父母和中国父母同样担心孩子学艺术吃不上饭,更注重工作的实用功利性。

虽然就读建筑学院,但Capucine一有时间就跑去艺术学院旁听学习,逐渐有了自己的艺术见解。毕业两年后,她举办了第一场画展。此后,做建筑师还是自由画家?Capucine从来没有停止纠结,在成都的两年给了她充分的思考时间:“建筑师能赚很多钱,但不是我想做的,我想成为一名艺术家。我告诉我的丈夫,他说如果我觉得开心,那他就支持我。”

吕克工作很忙,努力承担起了养家糊口的责任。而Capucine很快在皇城根北街甲20号的“艺术8”接手一间小工作室。这里是原中法大学的旧址,毗邻中国美术馆、故宫博物院,东西方艺术在这里汇聚。

在20多平方米的小工作室里,除了画笔、颜料和木头条几,其余空间树满了旧木板,纹理斑驳都掉了色,但仍可以看出之前的用途:裱着纸窗花的卧室门板,石灰写着“女”字的厕所门板,盖满黑色章印的墙板,水泡过火烧过的床板,龟裂的铝制路牌……

这些日常可见的板牌成了Capucine的画布,这是一个来自中国的,极具创造力的灵感,“我发现中国的手艺人很厉害,他们生活节俭,喜欢就地取材,把废弃的东西再加工,叫变废为宝。那我也可以这样,既考验创造力,又对环境很好。”

骑着从旧市场淘来的老式带梁自行车,Capucine每天走街串巷地搜寻“画布”。直到结交了一位回收废品的中国女士,Capucine称她为“门女士”,以每块100元的价格从这里收购旧木板。每来一批材料,她不敢立即使用,常常被附着其间的岁月和人气震撼。“每一块门板的纹理、痕迹和味道都不一样,能想象背后经历了不同的人和事。人躺在床板上休息,呼吸,生发情绪,饱满感情和故事,这让我感到敬畏。”经过一段时间的放置,Capucine沉下心来清理污垢,保留原有的贴纸或小广告,然后顺着纹路涂上颜料,根据材质和形状进行构图和创作。

她偏好画人,但无一例外画的都是中国人和中国家庭:剪着民国学生头的女学生,裹着花棉袄的胖脸小女孩,抱着大碗扒饭的三毛男孩,半卧于病榻的忧郁妈妈,卖煎饼果子的中国妇女,村落巷子里的摩登女人她的作品充满日常的家庭气息,保有美好孤独的童年痕迹。每一块木头,经过她的创作,承载了一个人物的记忆和喜怒哀乐,好像也活了过来。“我喜欢跳出敏感的政治经济领域,从局外去看事物,把自己在中国生活的所思所见画出来。”

在和朋友们交谈时,Capucine能感觉到他人赞赏背后的潜台词,“喔,她做的事情很特殊,不是一般人能做的。”在此前纠结不决的时候,她也曾这样想过,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实在是没有必要,“做建筑师是一件正确的事情,那我就只是另一个建筑师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当我在画画的时候,I am what I am ,那为什么不做呢?我的家庭也不是非常有钱,但我可以在木头上画画,这并不需要很多钱。我们总觉得做自己是一件特殊的事情,不是的,只要你想做你就能做,你拿起什么就是你真正想要什么。你自己的心就是最大的支持,其他都是第二位的。”

巴黎&北京&印象

Capucine一家是中国文化的重度“爱好者”,总直言不讳地表达对中国的热爱。生活在异国他乡的人第一要应付的,就是尽快理解并适应此处的生活。Capucine适应得很好,从生活的细细碎碎里贴近这个新鲜的国度。不像大多法国同胞那样群体聚集在远离市区的封闭式精美公寓里,她和老公、三个孩子住进北京旧鼓楼大街西侧的铸钟胡同,这个地方曾铸造了中国明朝的永乐大钟。

沿着蜿蜒的胡同绕几圈,推开一扇老木头门扉,就是他们的家了,一个经过精心修缮但仍保留原汁原味的四合小院。老树,从旧市场淘来的红烛台和花瓷瓶,书架上的笔墨纸砚,中国式家庭老照片,红旗巷三条一排的标识牌,红木屏风,茶具和藤条竹椅古老的中国元素被主人搭配得恰到好处,丰富而不造作,按照一定逻辑泛着生气与美丽。他们经常听到来自中国人的感叹,“你们比中国家庭还中国。”

除了浸润在中国式的日常生活里,Capucine喜欢在木板上画中国面孔和中国故事。有一次,一个中国朋友带了张自家的黑白全家福,她以老照片为原型重新创作成了一幅画,看着有颜色有温度的亲人,朋友感动地哭了。这给了Capucine新的创作灵感,在木板之外,她又开始跑老市场淘黑白老照片。

“木板、老照片,都是见证中国人日常生活的东西,是有时间感的,最贴近他们。由于文化差异,一些中国人看到门板上画个孩子或逝去的人会觉得害怕,我是不怕的。你需要有创造力,用艺术联接过去和现在,纪念已经逝去的人和传统。因为有些东西需要被记住。”

她和丈夫在中国生活得越久就越喜欢这里,喜欢中国菜,喜欢中国大妈,喜欢骑三轮车逛菜市场,特别着迷于古旧的事物。吕克参与了北京大栅栏的规划设计,相比较现代化的高楼大厦,他更喜欢北京胡同和那些民国风的古建筑,“我希望看一看传统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,里面有中国的历史和文化,这才是真正的中国。正因为我们不了解中国的这一面,才更有兴趣去探索和发现。”

为了更深入了解中国文化,Capucine专门找来余华的译文小说来读,尽管中文说得不算多顺溜,但她热衷于跟旧市场的小贩、建筑工地的民工或胡同里的邻居大妈交流。“最大的困难从来不是语言,是我们自己关上了心门。我的很多法国同胞根本不了解中国,他们被媒体塑造的妖魔化的中国形象吓住了,其实中国不是这个样子的。一些法国人来了中国,仅仅是为了工作,住在高档社区里,不和中国人交流,不了解中国的文化和生活。这样不太好,交流很重要。”

宽松的白色长袖,水洗牛仔裤,头发随意抓在脑后,Capucine总是打扮很朴素。她特别爱笑,嘴巴张得大大的,鼻梁很高,热情的面部泛着潮红,还有一点点小雀斑,可爱又极具艺术气质。她总是看起来很自在,丝毫没有“异乡人”的隔塞。思念远在法国的父母和兄弟姐妹,也体会到中法生活是那么的相似,又那么的不同。

“我不想回法国,我真的很爱中国。相信我,在法国,我们可能有富裕的生活,但是好像把你驱赶进一个大盒子里,你想挣脱轨道去做事情是很难的。因为一切都是被规定好的,做好了的,没有太多自由和空间给你。但是中国正在成长期,社会很有活力,大家都很有干劲,有机会,有梦想,这种生命力和创造力让人感到很自由。”Capucine知道如果回去,自己会像很多法国青年人一样,不再是梦想者,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创造的。

“中国比法国更自由。相信我,我都生活过,我知道。”不过北京和巴黎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,比如Capucine认为巴黎像是一个博物馆城市,并不适宜居住,因为一切都太贵了。很多法国年轻人工作很努力,特别忙碌,他们分居,也不生孩子。这点就和北京的青年人差不多,一样地快节奏生活,一样压力很大。

“青年人的欲望很多,但问题是,为什么我们想要这些?是真的那么想要吗?青年被鼓励为了工作而工作,这并不是快乐的根源。所以我们感到焦虑或抑郁,没有精力去尝试新的事情。没有人知道怎么办,也没有人站出来承诺自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,没有一个可以放心追随的人,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,去思考,去寻找意义。”Capucine一家在中国寻找生活的意义,与中国面孔和中国故事不期而遇,并用艺术的形式抵达人心,打开通往旧时光的大门。

他们生活的节奏很慢,最喜欢傍晚躺在屋顶,喝着茶吹着风,看看星星,起身还能望见月光下的旧鼓楼。

前两天,Capucine传来一张田间地头的照片,她和从法国赶来的亲人们正在安徽查济这个传统村落旅行,身着统一T恤衫,大家都笑得特别开心。“我让他们都过来了,展示我在中国的生活,看看真实的中国印象是什么样!”Capucine微信说,后面跟着一串中国风的表情包。

(文中图片为Capucine本人及其作品)

原载于《中国青年》第12期